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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修泽:“全要素 多资源”:产权交易市场新构想
—— 产权交易市场改革实践考察之后的思考

发稿时间:2023-11-08 14:38:06   来源:人民论坛网  

  编者按:

  据相关资料记载,三十六年前,即1987年11月,在党的十三大改革精神的激励下,常修泽教授在“全国高校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与实践研讨会(杭州会议)”上,曾提出一个关于《建立企业产权市场和经营权市场的构想》。此文于1988年2月16日内部刊登于《对策研究》。4月13日在《天津日报》公开发表后,新华社《经济参考报》随即在4月22日标题套红刊发。在实践部门的创新推动下,1988年5月产权交易市场在中国应运而生。

  现在,经济改革又到一个新的“历史关口”。产权交易市场向何处去?2023年8月,常修泽教授在东北转型系列调研期间,专门对黑龙江交易集团进行了考察,结合此前对广东深圳、上海、重庆、山东、浙江、湖北以及海南等地产权交易市场的实际调查或了解,激发其萌生“第二个构想”—— “全要素 多资源”的产权交易市场新构想。该文从调研和实践出发,归于理论的探索和未来的判断,基于产权交易市场的现状,提供了新的思路。现本刊将常教授文章全文刊发,以飨读者。

  在中国下一步将深化要素市场化改革、建设高标准市场体系的新背景下,如何按照“大交易逻辑”开拓要素和资源市场的新格局?此问题是这场“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遇到的理论和实践问题之一。2023年8月,笔者在“东北转型系列调研”过程中,对黑龙江交易集团进行了专题考察,同时结合此前对其他省市改革情况的了解,萌生一个“全要素、多资源”产权交易市场新构想。现将考察要点和引发的思考报告如下。

  一、六年之变: 三个扩增与提升

  六年前(即2017年7月4日),笔者曾应邀前往哈尔滨,考察过位于哈尔滨新区的黑龙江联合产权交易所,与时任董事长孙光远、总经理常玉春等业界朋友交流,留下深刻印象。

  那次考察半年后(即2018年1月),得知在黑龙江联合产权交易所的基础上,黑龙江交易集团应运而生。

  如今,黑龙江交易集团(以下简称“交易集团”)现在情况如何?8月9日、10日,笔者与哈尔滨籍朋友、海南师大裴广一教授一起,先到位于长江路的交易集团总部,并特意到位于哈尔滨新区的交易集团所属哈尔滨股权交易所、自然资源交易中心、国资研究院等有关机构体验。期间,与交易集团董事长王立峰、董事会秘书徐松之、国资研究院邢筱菲等一起交流、研讨(如下图:左二为常修泽,左三为王立峰,左一为裴广一,右一为徐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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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实地考察,与六年前自己所看的黑龙江联合产权交易所(以下简称“黑龙江联交所”)相比,明显感到有“三个扩增”。

  一是,交易业务范围有所扩增。

  六年前,黑龙江联交所还只是比较单一的产权交易机构(主要开展的是国有资产交易业务)。现在,作为全省一体化的要素资源交易集团,拥有7个二级子公司和15个三级子公司,形成了体系比较健全、主业相对集中、功能也较完备的产业结构布局。现在的集团业务板块,图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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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可概括为“四位一体”,即:(1)要素交易:涵盖国有资产、农村产权、自然资源、碳排放权等交易;(2)招标采购:包括阳光采购、招标代理、直采商城等;(3)融资服务:包括资本市场“四板”融资、资金融通等;(4)研究咨询:包括国资国企改革研究、博士后科研应用,旨在为要素流转和招标采购两大核心业务提供智力支撑,也为社会上更大范围的国资国企改革提供咨询服务。

  二是,服务辐射地域有所扩增。

  六年前,虽然黑龙江联交所也有十二个地市子公司,但地市业务极少,主要集中在省级。现在交易集团服务范围已经辐射全省全部十三个地市及所属县区,特别是农村产权交易业务,覆盖到省内95个县区,覆盖率达79.17%。

  三是,集团资产规模有所扩增。

  六年前(2016年12月报表),黑龙江联交所资产总额为5.37亿元,净资产为1.29亿元。现在(2023年7月报表),交易集团资产总额为7.14亿元,净资产为4.07亿元。

  除了“量”的扩增外,在“质”的方面也有“三个提升”。

  1.市场化战略定位有所提升

  六年前,黑龙江联交所虽然也承担市场交易业务,但是受行政性体制和惯性影响较大,市场化意识还不够强。这次一进交易集团总部,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交易集团三大职能标识牌:政府管理经济的市场工具;优化资源配置的要素市场;落实源头防腐的阳光平台。

  这三大职能虽有政府管理的作用机制,但凸显的是交易集团的“市场”功能,特别是“资源配置的要素市场”功能与使命。而这正是下一步要素市场化改革所呼唤的。

  2.管理素质与水平有所提升

  笔者上次来时,黑龙江联交所只有46人,其中硕士研究生以上学历10人,占21.74%。现在,交易集团已有204人,其中硕士研究生以上学历58人,占28.43%。同时,业务管理、预算管理、风险管理等也有所加强。

  3.经营手段现代化有所提升

  笔者在交易集团总部及所属几个交易机构看到,平台均以数字化手段赋能,实现了“五个线上”(线上发布、线上报名、线上竞价、线上结算、线上监督),既提高了效率,又彰显了透明度。

  随着上述扩增和提升,交易集团发展取得不小成效。据统计,2018—2022年,经营总额年均增长62.21%,营业收入年均增长39.79%,利润总额年均增长70.59%。

  二、核心功能之一:产权交易向“广义产权”格局拓展

  这次考察中,笔者曾进入“交易集团的产权交易业务办公区”,了解业务开展情况,感到有明显拓展。

  产权交易拓展一:由一般“狭义产权”(物权、债权、股权等)向“天地环资产权”拓展。

  2017年调研时,黑龙江联交所主要交易的是人们熟知的企业国有资产、行政事业资产等。六年后,交易集团已经向“广领域产权”进军。其表现之一,就是现从事交易的对象,除狭义产权外,还“广到天”“广到地”(即环境产权和地上地下的各种自然资源产权,“广领域产权”,见拙著《广义产权论》2009,前言第3页)。

  新增的“自然和生态资源交易中心”是其标志之一。8月10日,笔者专程到松花江北岸,考察了这家交易机构。请注意牌子名称中间这个“和”字(图3),它清晰表明迄今为止交易的,一是自然资源,二是生态资源。前者“广到地”,后者也“广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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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看到“广到地”的“自然资源”,不只是地面,也包括地上地下种种资源,如:土地资源、矿产资源、林业资源、草原资源、水资源、冰雪资源等。在这里,笔者了解到一些交易案例。如,在矿产资源方面:2022年5月,七台河铁西煤矿一井区采矿权及相关设施资产出让项目挂牌成交,成交额31381.02万元。该项目成功交易,破解了积累多年的历史遗留采矿权“重新出让”问题。

  除“广到地”外,笔者更关注“广到天”,即“生态环境产权”,包括碳排放权、排污权、农林碳汇等。如,今年(即2023年)2月黑河市热电委托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排污权转让项目,成交额181万元。吸引人的还有“碳汇交易”:龙江森工集团“碳汇转让项目”,单价每吨60元,由本交易中心“撮合”,促成有关单位实现“碳中和”。

  产权交易拓展二:由单一“初始所有权”向“多权能体系”拓展。

  笔者观点:“产权不是一朵花,而是一束花”,是一个“权利体系——以所有权为基础的各种行为性权利的总合”(《广义产权论》2009,第7页)。

  交易集团于2018年9月成立的农交中心,是黑龙江省唯一的省级农村综合产权交易机构。其“综合”在哪里?不仅涉及“初始所有权”的交易,如农村集体经营性资产,而且涉及农村耕地承包权的经营权、“四荒”使用权交易。注意:这里农村耕地流转交易的不是“土地初始的集体所有权”,甚至也不是“农户土地的承包权”,而是“农户土地承包权的经营权”,是三权分置改革后的“第三级”流转交易。

  按照笔者的分析,2022年10月,肇东市东风林场资源转让项目,也不是林业资源的“初始所有权”,而是林业资源的“特许经营权”——包括林辅用地经营权、林木及所占用地的经营权。

  由此可见:在中国自然资源归国家所有和农村土地归集体所有的情况下,随着国有资产“两权分离”和农村“三权分置”改革,中国产权交易市场必须顺应改革大潮,由单一“初始所有权”向“多权能体系”拓展,把产权体系的“一束花”,拆成“一朵朵花”交易,这样,中国产权交易市场才能演出威武雄壮的活剧来。

  产权交易拓展三:由“物本要素产权”开始尝试向“人本要素产权”拓展。

  就在笔者去的当月(2023年8月),交易集团与国投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双方将探索“建立市场化、专业化、产业化的龙江人力资源服务平台”,为高质量发展提供人才支撑,这就开始触及“人本要素产权”交易问题。

  总之,既有“广领域”(“广到天”“广到地”“广到人”),又有“多权能”(初始所有权与派生权),还有“四制度联动”(产权界定、产权配置、产权交易和产权保护联动),初步拓展为一个“广领域、多权能、四联动”的广义产权交易体系。

  三、核心功能之二:向“公共资源市场”推进

  2020年7月,笔者与中国企业国有产权交易机构协会党委原副书记何亚斌先生应深圳交易集团董事长陈戈先生邀请,前往深圳调研(见下图:左四为深圳交易集团董事长陈戈,左六为深圳交易集团总裁刘庆云,左五为常修泽,左三为何亚斌),在应邀所作的报告中,笔者建议产权界“把握七大要素、建立六大市场(知识与技术合二为一)”,同时还要“+拓展公共资源市场”。建议“在行政资源方面:把招标采购纳入产权市场交易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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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黑龙江交易集团在2019年10月就设立了阳光采购服务平台,为企事业单位、金融机构采购物资、工程建设项目和社会服务等提供专业化的市场服务。

  特别是,他们在2021年11月,重组整合了省内最大的招标公司。该公司前身为“设备成套局”,乃是我国首批30家获国家部委批准的专职招标机构之一,改制为“招标公司”后,主营业务为国内招标采购业务、工程招标业务、政府采购业务、工程建设项目全过程咨询服务、招投标业务咨询、工程造价咨询及设计服务等。这在增量变革上迈出了可喜一步。

  随着交易集团总部业务扩大,近几年,交易集团充分利用现在13个地市子公司的平台,与地市政府深度合作,推动与当地公共资源市场进行业务整合。部分地市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四、“全要素 多资源”产权交易市场新构想

  建议分步骤迈向“全要素、多资源”大交易格局。

  整个思路需要按“大市场逻辑”拓展新局,如何具体开创?这里提出如下“前进1、2、3”设想。

  前进1:“全要素”。

  所谓“全要素”是指当今人类生产的“七大要素”,就是人类共识的劳动、资本、土地、知识、技术、管理、数据等七大生产要素。欲要这样做,就需搞清要素与产权的内在联系。笔者曾指出“有产权的不都是要素,但凡是要素都有产权”,并进而在《关于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再探讨》(《改革与战略》2020年第9期)提出“产权要素三全论”,即“范围全覆盖,过程全贯通,生命全周期”。结论:“要素配置实则是产权配置,要素价值实则是产权价值”,二者内化于一体。

  鉴于目前国内地方产权交易市场不少还处在 “不完全要素”阶段,下一步需要向“全要素”前进。

  前进2: “全要素”+公共资源。

  此次考察的黑龙江交易集团,大体是这种情况。黑龙江的同志在借鉴重庆、广东、深圳等地经验的基础上,已经稳步走向“全要素+公共资源”的一体化交易体系。

  前进3:“全要素”+公共资源+科创+金融。

  据2023年9月8日报道,上海市政府发布消息,同意上海市国资委组建上海交易集团有限公司。拟组建的上海交易集团,是以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为基础,组建全要素交易市场。似是目前最宽的“一体化”体系。它不仅包括“全要素+公共资源”,而且还重点将“科技要素非连续性、非标准化的金融交易”纳入其间。

  根据笔者上述“前进1、2、3”设想,在交易市场现实运行中,一段时间内不可避免地出现“宽、中、窄三型并存”的局面。作为目标,笔者还是主张前进3:即“全要素+公共资源+科创+金融”。当然,从理论上说,金融与资本有关,也属于要素范畴。

  至于眼下各地产权交易市场称谓,是称大概念的“交易市场”,还是称“要素与资源交易市场”,还是继续称“产权(或要素)交易市场”,笔者持开放包容态度。且,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名称,而在于实质。只要在实体上做到“全要素、多资源”就可以。

  如何具体做到“全要素、多资源”呢?需要深入分别研究。

  “全要素”市场化:建议沿着“三线”继续创新拓展。

  目前,各地产权交易市场都面临向全方位“全要素市场”转型的任务,可按“物本型”、 “人本型”和 “人与物混合型”三类要素,分线拓展。

  第一条线,“物本型要素”:土地与资本。

  ——土地资源方面:不仅包括“地上”的土地和“地下”的矿产及各种资源,还应将市场化配置的范围扩展到河流、森林、山岭、荒地等自然资源。

  ——资本方面,为避免节外生枝,目前可选择适合的“非标资本市场”业务展开(注意把握“非连续性”,以及“非标资本市场”交易主体企业股东人数不超过200位规模等相关规定)。

  第二条线,人本型要素:“四种资源”。

  为从根本上调动“人本要素资源”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应致力于挖掘 “四类人本产权”(即知识产权、技术产权、管理产权、劳动力产权)的潜能。同时,可进行人本要素的“身价系统赋能”实验,并探讨将“身价”与银行授信相结合的金融安排。

  按照笔者研究,随着“四类人本要素产权”价值的实现,终究有一天,“人本要素资源的总价值”将会超过“物本要素资源的总价值”。对此,产权界要有前瞻性。

  第三条线,“人与物混合型”:数据要素。

  数据是极具前景的生产要素。数字经济将以其旺盛的生命力改变人类的经济生活。“全要素”市场化必须将数据要素列入期间。笔者曾在2020年7月到深圳南方大数据交易所调研,今年4月,又对贵阳大数据交易所进一步调研,其市场经验可资借鉴。

  建议积极探索“多资源”市场化改革。

  这里,笔者没有用“全资源”,而用“多资源”概念,是考虑到此问题的复杂性。因其领域宽广,只能举例说明。

  例如,在社会资源方面:可否全面推进各类“公共工程承包权”配置市场化?

  再如,在行政资源方面:政府采购可更大程度地纳入市场化。还有像行政系统闲置房屋以及公用车辆等服务资源的配置,也应进入市场化体系。

  建议相应推进交易集团内部的产权结构和机制变革。

  现在省属交易集团的内部产权结构基本是“单一的国有独资”的模式。按照国企改革的思路,可改成国有资本控股的混合所有制模式。如果集团总部本身一时难以展开,集团所属二、三级公司应率先“混改”。

  随着交易集团内部的产权结构改革,人事制度也应相应改革。尤其在交易业务已经“全要素”市场化,其中包括“企业家市场(管理市场)”的前提下,交易集团内部在董事会治理下,是否也引入“企业家市场制度”,招聘“职业经理人”呢?随着人事制度改革,相应地,管理者薪酬制度也应该进行改革。

  最后,中国产权交易市场从1988年5月创建以来,三十五年筚路蓝缕,“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如今已成为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正处在“由低到高、由窄到广”的历史性“爬坡”阶段,任重而道远。相信具有改革传统的“产权人”,能再接再厉,不懈探索,开创“全要素、多资源”产权交易新格局。

  作者附言:

  本人在调研和写作过程中,得到黑龙江交易集团王立峰董事长和徐松之、邢筱菲等同志,以及产权界何亚斌、周小全等多位朋友的帮助,在此表示感谢。

  (文章据2023年11月第11期《产权导刊》,转载时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