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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西130年的政治摆钟看中拉关系

发稿时间:2019-01-10 13:45:34   来源:中拉智讯   作者:邹蓝

  巴西新任总统雅依尔·博索纳罗2019年1月1日宣誓就任。

  有“热带特朗普”之称的博索纳罗就任,标志着拉美大国巴西的政治钟摆向右转。在拉美主要国家左翼政府纷纷落选而政治之风开始向右转时,我们不妨看看巴西近现代史。

  巴西国旗上有一行字,Ordem e Progresso(秩序与进步)。奥古斯特·孔德的实证主义思想。如果机械理解,就是秩序带来进步。反之,无序则停滞。

  巴西近代以来已经有四次政治强力收紧。第二和第三次都给巴西经济带来长足的发展。智利皮诺切特将军的铁腕执政,也给智利经济奠定了长期发展的基础。而南美ABC三国中,阿根廷(A)与巴西(B)和智利(C)的军政府记录不同。阿根廷军政府在经济增长方面表现很差。

  我们看到,巴西和拉丁美洲的大庄园制(Latifundia),以及后来的工业化,导致极度的贫富悬殊和社会不平等,以至于有救苦救难传统且保守的天主教会,在包括巴西的南美地区,都出现过教士的左倾激进化而形成“解放神学”,甚至有教士参加城市游击队。

  拉丁美洲各国的考迪罗主义(军事政变统治)倾向向来比较突出。代议制民主体制下,政客多许诺社会福利来拉选票,有时还借助或煽动民粹主义。

  极化的社会,各阶层难以取得共识,因此施政方向的调整就特别剧烈。我们观察到,1888年以来的巴西近现代史,每三、五十年政治钟摆就反方向剧烈移动一次。

  开明君主堂·佩德罗二世(Dom Pedro II),1888年被推翻,巴西废除帝制而实行共和制,政变领导人丰塞卡元帅任总统。

  1930年,瓦加斯政变上台,铁腕统治15年。

  1964年,巴西军事政变,推翻民选政府,陆军参谋长卡斯特洛·布兰科执政。军政府在1985年结束,恢复民选政府。

  2018年,“热带特朗普”雅依尔·博索纳罗当选。2019年元旦日,博索纳罗宣誓就任巴西总统。

  堂佩德罗与丰塞卡

  巴西帝国国王佩德罗二世鼓励外国移民,促进国内资源开发,资本主义经济有所发展,工农业生产显著增长,铁路、电信建设也取得很大成效。他也注重发展教育事业,是一个受到巴西各个社会阶层尊重的开明君主。

  1888年5月13日,议会表决“黄金法”,宣告废除奴隶制度,巴西奴隶制灭亡。但是,君主制的执政基础是土地贵族大农场主。废除了奴隶制,他们失去了廉价劳动力,因此倒戈共和派,与政变军人合谋,推翻堂·佩德罗二世,废除君主制。

  史称“旧共和国”的这个时期,因为军队与大农场主和教会结盟,因此很保守,执政为大地主的倾向比较突出,相对抑制城市和工业发展。同时,第一任总统丰塞卡也有独裁倾向。不过,开放的移民政策一直延续到了二战前,补充了大量的劳动力,刺激了巴西东南部的种植园经济和相关产业的持续扩张。

  顺便说一句,巴西现在有上百万日本后裔,是因为巴西缺乏劳动力。因为澳门关系,葡萄牙王室1804年避拿破仑战祸而逃难到巴西,曾希望从中国引进移民,但被清廷拒绝,便转向日本。20世纪初日本关东大地震,日本经济极度萧条促使大规模日本人移民巴西。

  不谈政体问题,那次巨变是开明专制转向寡头统治。经济维度上政策没有进步。

  瓦加斯政变

  1930年,瓦加斯政变上台,推翻了1888年以来一直代表大庄园主和新兴大资本家利益的军人背景的寡头政府。

  政治维度上,瓦加斯政变改变了政治上的陈腐传统,有利于翻开历史新的一页,但是他政治风格倾向独裁,而在经济维度上开明。巴西至今认为瓦加斯的许多政策充满矛盾性。

  15年里巴西初步奠定了巴西工业的基础。瓦加斯对工会也颇为开明。

  国际关系上,二战初期瓦加斯与德国希特勒和意大利墨索里尼关系密切,与英美关系不睦。1937年宣布建立新国家(Estado Novo,解散议会,禁止党派活动。后期又转向与苏联建交。

  瓦加斯的政治经济主张有不少相互矛盾的地方。一方面独裁,另一方面则又注意劳工利益。后期又开放大选,开放党禁并创建左翼的巴西工党(Partido Trabalhista Brasileiro PTB)。民族主义促进巴西工业化,发展国有经济,与英美体系抵触,最终导致自己被推翻。

  1963年军人政变

  因为对前任库比契克总统迁都巴西利亚以及其他方面的开支失控所导致的通货膨胀没办法收拾,又有一些左翼政策得不到议会支持,1961年8月巴西总统雅尼奥·夸德罗斯辞职。9月7日,副总统古拉特就任总统后,在国内民族民主运动推动下,采取一些左翼的激进改革措施,如努力实现炼油厂和外资公用事业国有化,采取独立的对外政策,拒绝投票赞成美国对古巴卡斯特罗政权实行的制裁等。

  1964年3月巴西发生军事政变。若昂·古拉特政府被推翻,政变军人建立了巴西历史上第一个军人政权。政变主要领导人、陆军总参谋长卡斯特洛·布兰科就任军人执政委员会推举的总统。布兰科政治上反共亲美,经济上则奉行自由经济制度,压制劳工活动。1967年-1973年巴西出现经济奇迹。

  军政权执政后,巴西采取各种措施,积极引进外资。70年代中,外国投资每年递增25%,国内生产总值增长近4倍。到1979年,巴西国内生产总值达2000多亿美元,居拉美各国之首,人年平均生产值为1939美元,在发展中国家中也属佼佼者。

  1979年若昂·菲格雷多总统推行民主开放政策后,巴西政治开始逐渐恢复代议制民主。军政府时期的经济长足发展,给后来巴西名列“金砖”奠定了基础。

  2018:热带特朗普当选的政治经济背景

  进入21世纪以来,巴西经济持续发展而成为五大“金砖”之一。但是福利开支则同时剧增,贪污腐败也蔓延。卢拉当政时期,巴西政府用在社会福利上的开支常年占到GDP的20%以上,建立了“世界上最慷慨的养老金制度”:只需缴费15年,女性到60岁、男性到65岁就可领取全额养老金;如果缴费30年,男性53岁就可退休领养老金。

  公共开支过大的问题在罗塞夫总统手里也无法得到控制,赤字和债务形势恶化,巴西经济陷入停滞。

  这段时期,国民经济用于福利的同时,干线铁路和干线公路等基础设施却迟迟不得改善,拖累经济发展。有经济学者和物流业者认为,从巴西中西部马托格罗索州(该州是巴西最大的大豆种植区)运送大豆到圣保罗外港桑托斯,物流成本高昂。原因在于铁路运力很不足,主要靠公路,而公路运输成本高。有统计显示,巴西公路运输成本占大豆销售成本的30%以上。每吨大豆的内陆运费折合100美元左右。

  这一阶段,巴西大城市社会秩序恶化。奥运会时,里约的社会治安要靠军队介入来维持。

  金融海啸以来,资源价格暴跌让巴西的高福利和公共开支的扩张难以为继。GDP难以支撑,而福利照例具有“棘轮效应”,能上而难下。经济萎缩又导致不少失业,一批透支消费的民众破产,福利减少又让民众不满。继任的迪尔玛·罗塞夫面对困局,采取了加息遏制高通胀的政策,希望避免重蹈当年军政府的覆辙。这又抑制了经济和企业发展,就业和经济雪上加霜。2015年巴西GDP萎缩3.8%。罗塞夫被弹劾,接任余下任期的特梅尔也难以挽回。

  社会和经济失序,钟摆开始向反方向摆动。2018年,热带特朗普雅依尔·博索纳罗当选,他主张推行结构改革,制止预算赤字的扩大趋势,并扩大出口来改善巴西经济。就职演讲中,博索纳罗也提到了要恢复“秩序”。

  个人的几点观察

  巴西这130年的政体以及政权的这几次突然变化和转向,都是钟摆的反方向摆动。

  如此方向的摆动可以从两个维度看,政治维度和经济发展维度。丰塞卡政变,政治上换汤不换药,经济上维护传统利益。瓦加斯政变,政治上先高压,后有所开放;经济上促进发展。1963年军事政变,政治上高压,经济上促进发展。2018年“热带特朗普”当选,政治上改变左翼倾向而向右,呼应北美特朗普,以及法国国民阵线,德国新兴的德国的选择党等。再度试图整治秩序(ordem)来促进步(progresso)。

  巴西政权四次转向,第二、三次都是救经济或促进经济,第四次能否让巴西经济重振活力,还需要观察。但是博索纳罗提出的反腐、推进私有化、改革养老金制度,强化投入基础设施建设等策略,方向是对的。收效如何,还有待观察。

  在拉丁美洲其他国家,1973年9月智利阿连德总统被皮诺切特将军的政变推翻,政治经济政策转向,政治上高压,经济上促进智利经济长期的持续稳定发展。

  因而,从这些方面看,拉美多国左翼政权政治经济都与华保持较多交流合作。而转向后,政治高压右倾政权都突出抓经济,而与中国的合作也是其抓经济不得不考虑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国之一。尤其是拉丁美洲国家初级产品对华出口量都比较大的前提下,与中国交恶并不符合各国的长期利益。

  一般而言,国际关系有两个维度:政治、经贸。文体教育艺术交流都受政经关系影响。

  国际关系状态大致有四种组合:

  政治热,经贸热;政治冷,经贸冷;政治冷,经贸不冷;政治热,经贸不热。

  第一种情况,中美建交后80-90年代,中国与欧美关系大致在如此状态。

  第二种情况,中拉关系在中美关系正常化前大致如此,距离遥远,中国也不开放。

  第三种,中美关系2018年的状况。

  实际上第四种是畸形关系,剃头挑子一头热。我国文革前文革中有过类似情况。

  因为一般政治热时,经贸必然不会冷。而政治冷,经贸依然不冷的情况却不罕见。

  如此考虑,中国要维持好与拉美主要国家的关系,最重要的前提是本国经济要维持稳定和发展。没有这一点,拉美重要国家政策转向后,就没有经济发展上的共同诉求与经贸合作的基础。促进中拉关系发展时,中国经济保持稳定和持续发展这个维度不能不重视考虑。

  只有如此,才能根据对方国家的进出口需要,结合中国发展和民生的需求,有针对性地制定经贸合作的大框架,来推进经贸互惠互利合作的交往。因为各国政治交往密切,随后都会落实到经贸关系上。毕竟各国各地区都有经济和利益诉求;就是政治关系降温,利益诉求依然存在。台海关系上,大陆一直希望经贸关系不降温就是这个道理。

  既要用好保温剂、增温剂,又需要币值稳定,且企业有一定国际竞争力,才能得到硬通货并维持国际贸易(本币互换只是补充)。这又关联到税收政策以及财政与金融政策的协调。外交是内政的延续。诚哉斯言!

  经贸交往是保温剂或增温剂。政治关系冷,经贸又无利可图时,双边关系多半会难以避免地冷却。

  【作者简介:邹蓝,研究员,教授,长期研究国际经济关系和中国经济发展。曾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和担任国家体改委经济体制与管理研究所国际比较研究室负责人。】